看死君:“希望中国电影阳光普照,愿所有的爱地久天长。”犹记得去年11月底,整个电影圈曾被这句话刷屏。那一刻,我们都侥幸地希望2020年会成为华语片重振旗鼓的一年。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天灾人祸说来就来,春节档尚未真正开始,就因不可抗力而瞬间偃旗息鼓。所谓的“阳光普照”,在如今看来,就像一个莫大的讽刺。想起加缪《鼠疫》中所言,习惯于绝望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
有人说,在这祸不单行、共克时艰的当下,已经没有人会去关心电影;换句话说,所有身为影迷的我们,也都应该从电影中抽离出来,抬起头认真地看看眼前这个世界。
但事实上,正是在如此艰难困顿的时刻,艺术给予我们的精神力量才真正得以彰显。我们往日所经历的阅读与观影,在敦促我们清醒面对现实的同时,也激发着我们超然的意志。我们终将明白,保持愚蠢是一种自毁,而纯粹的愤怒也毫无卵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即便早已看惯“阳光下的罪恶”,我们也依然相信阳光的温度。但只要有太阳,就必定有阴影。面对当下比电影更魔幻的现实,幸好还有像《阳光普照》这样的作品,愿意撕开阳光下的阴影与伤口,让我们看到一个在经历阵痛之后极尽坦诚的世界。
自1月24日上线Netflix以来,影迷们对于《阳光普照》的评价便褒贬不一,有人赞其为“继杨德昌《一一》之后最好的台湾家庭电影”,也不乏有人认为钟孟宏导演“实在用力过猛”。但无论如何,恐怕没有人会否认,这部“片名温暖、故事残忍”的电影,或许是这个新年最发人深省的命运写照。
作者| 皮皮丘、满江红
早在去年10月的香港亚洲电影节上,我就如愿看到了这部在当时已获得金马奖11项提名的台湾电影《阳光普照》。时隔一个月,它便不负众望地拿下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在内的五项大奖,成为去年金马奖的大赢家。
时过境迁,我们已然不再为“内地电影集体缺席金马”而耿耿于怀,毕竟最终留下来的只有电影本身。直到今年1月,《阳光普照》正式上线Netflix,我又静下心刷了一遍。尽管两次观影的感受不尽相同,但我不无意外地都忍不住落泪。《阳光普照》,如此温暖的片名,讲述的却是如此残忍的一个故事。
冲动一时,业障一生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因家中两个儿子先后发生命运的巨大变故,从而对整个家庭造成难以弥合的创伤。巫建和饰演的小儿子阿和,与朋友菜头持刀砍人而被警方逮捕,后进入少年辅育院受三年刑期。许光汉饰演的大儿子阿豪,则从小便品学兼优,一直是父母的骄傲,然而在某个深夜,阿豪纵身一跃,跳楼自杀。
两个儿子都在不同程度上“缺席”,对这个家庭的打击可想而知。然而,导演并没有一味地选择“残酷到底”,阿和女友的怀孕,便是在无望的生活中孕育出新的希望。
弟弟阿和在少年辅育院里失去人身自由,也吃到了苦头。哥哥阿豪生活在自由之中,心灵却囚禁着枷锁。两个人彼此“同呼吸、共命运”,其实谁都没有比谁更好过。钟孟宏导演也始终残忍地没有给予这两兄弟哪怕一次正脸同屏的机会。
生活在同一个家庭,兄弟两人就像AB两面。哥哥阿豪“功课好、长得好、什么都好”,而弟弟阿和“很烂、很不好”。但是,又有谁能真正猜得透命运的沉浮呢?
尤其对父亲阿文而言,即便他能接受小儿子锒铛入狱,但他绝对不曾想过大儿子竟然会跳楼自杀。或许,唯有海报上的那句话能解答这一切:我们都会受过伤,才能成为彼此的太阳。
原生家庭,命运之殇
得知小儿子阿和被逮捕,父亲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在练车场上教学员开车。自始至终,父亲都只愿意对外承认自己唯有一个儿子。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有正眼瞧过小儿子阿和,只因为阿和”很烂“,他甚至恨不得阿和被"关到老、关到死”。
父亲把更多的爱投放在品学兼优的大儿子阿豪身上,而那本夹着学费的册子上的那句“把握时间、掌握方向”,便是身为父亲对大儿子阿豪的希冀。
曾经,大儿子阿豪便是父亲口中的那“一个孩子”。然而竟一语成谶,直到大儿子自杀身亡,小儿子阿和才终于成为父亲眼中那“一个孩子”的替代者。
午夜梦回,父亲梦见与大儿子阿豪并肩走在路上。“就是来看你啊”,阿豪笑着对父亲说。直到某一天,父亲偶然路过小儿子打工的便利店;而这一次“偶遇”也成为了父亲与小儿子阿和彼此“和解”的契机。
父子俩生硬地对着话,如同陌生人一般,而散落在桌子上的硬币,则像极了父子俩各自慌乱无措的内心。两个儿子阴阳相隔,都在无形中与父亲的命运相互羁绊,或许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命脉的延续吧。
母亲对小儿子疼爱有加,或许是为了填补那一部分缺失的父爱。无论是大儿子的选择、还是小儿子的迷途,都与这个不平衡的家庭有关。四个家庭成员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沟通与理解,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座迷宫。而当迷宫随着时间流转越变越繁琐,彼此之间也便越来越难以进入。四个人曾经各据一点的生活,直到阿豪走后,才慢慢开始聚拢。
把握时间,掌握方向
把握时间,掌握方向。这是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也是驾训班的一条训诫。每当父亲提到这句话的时候,家人们都只是当笑话在听。但从始至终,似乎谁也没有做到。阿豪的自杀让时间静止在那一刻,阿和的入狱浪费了大好光阴,而父亲这辈子信守训诫,却依然只是个教练。时间在三个人身上,只是不同的枷锁而已。
哥哥阿豪临终前留下这样一段话:“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优秀的哥哥阿豪,总是浑身散发着光芒,他是父母的期望、弟弟的仰望,以及同学眼中的佼佼者。然而,生性抑郁的他却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他选择在黑夜中自杀,或许正是因为黑夜最能带给他安全感。
相比之下,从小就生长在阴影中的弟弟阿和,则一直渴望迈进阳光中,却总是害怕被灼伤。于是,便唯有在黑暗中越跑越远,迷失方向。
而始终手握方向盘的父亲,即便教会了无数学员掌握正确的行驶方向,却最终都没能成为两个儿子的引路人。一生错误不断的弟弟,始终努力想爬起来;一生出类拔萃的哥哥,则遗憾地跌入永生的黑暗。
A SUN,A SON
影片《阳光普照》的英文名是“A SUN”,相信有心的影迷都能看出用意何在。“A SUN”同音“A SON”,也就是父亲只承认自己唯有一个儿子。
在海报上,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地站在阳光下;而在电影中,四个人连一次同框都没有。这样的用意,想必无需赘言。这也正是《阳光普照》与杨德昌《一一》的异曲同工之处。
被寄予厚望的大儿子阿豪走后,父亲才终于开始重新审视那个他曾经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小儿子阿和。为了保住这个唯一的“A SON”,他甚至不惜把车开“错”方向,将出狱后一直找阿和麻烦的菜头撞死,以求小儿子能向正确的人生方向行进。
阳光普照的山顶,当所有的一切被彻底摊开,惊愕之余,不免感伤。父亲更爱大儿子阿豪,却终究没能真正地理解他;父亲向来痛恨小儿子,却最终为他杀了人。这种情感上的错位,或许正意味着,从头大尾给就只有那一个“A SON”。
是拍摄者,也是观察者
影片《阳光普照》是钟孟宏导演的第五部剧情长片,距他执导的上一部作品《一路顺风》已过去三年之久。这些年来,钟孟宏一直在尝试不同类型的电影创作,无论是主打悬疑惊悚类型的《停车》和《失魂》,还是着眼于社会议题的《第四张画》,抑或黑色喜剧类型《一路顺风》,钟孟宏一直在寻求一个观察社会的出口,和对边缘人物的细腻刻画。
当年,《第四张画》不仅为钟孟宏自己收获了第47届金马奖最佳导演,同时也为郝蕾赢得了最佳女配角,这也是郝蕾至今在金马奖上收获的唯一一座奖杯。而在《大佛普拉斯》中,钟孟宏则用“中岛长雄”这个名字担任摄影师和监制,并收获了当年的最佳摄影奖。
直到最新这部电影《阳光普照》,钟孟宏有了更多不一样的想法。于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这样一个既温暖又冰冷的故事。“我们还可以拍什么样的电影”,钟孟宏正是在这样的反复自我质问中,才得以酝酿出《阳光普照》这部电影。
幸福的家庭往往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阳光普照》所呈现的便是众多不幸中的一种,借用父亲的一段话:“人生就是不断地把握时间、掌握方向,难过的事情总会过去,也会被遗忘。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像是一条路,只要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红灯该停就停,绿灯的时候慢慢起步,稳稳地开,人生的路就会平平安安。
家庭群像,每一个都是好演员
必须负责任地说,如果只看一遍电影,绝对难以体会到影片中的深意,甚至只凭一次观影就发出批驳,都是极度的自负和轻率。只举一个例子,有人指摘片尾那场戏,在山顶上,父亲阿文对母亲琴姐缓缓说出阿和在那天雨夜所遭遇的真相,有人认为这样的处理手法太过平庸笨拙,完全是电视剧的手法。
我也是第二遍看到这里的时候,才突然明白影片为何要这样叙述。这样叙述,完全是为了塑造人物。影片后半段,随着阿和结婚和他们的孩子出生,原本心如死灰的琴姐其实已经开始有点转变,准备开美容院来支持儿子和儿媳。
而当生活正要开始变得积极时,听到丈夫告诉她这个令人崩溃的真相,无异于在心口直接被捅了一刀。这时候的琴姐,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这样的一个母亲的绝望才能被观众完全所感受到。如果不是这样处理,琴姐的绝望瞬间又该如何呈现呢?
两遍看下来,当然《阳光普照》在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最值得赞叹的还是剧本。无论故事编排、角色台词还是人物塑造,都可以说是暗藏机枢,前后勾连。与此同时,全部这班演员,同样完全是神仙一样的表现。
先说母亲的塑造,琴姐是声色场所的美容师,因为丈夫在家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全靠母亲主内支撑。看得出,只有她始终关心呵护小儿子阿和,即使阿和入狱也是这样。而琴姐又是坚强决断的性格,她向来遇事不慌张,总是最大程度解决问题。
不得不说,眉眼有点神似夏文汐的柯淑勤的表演,完全是教科书般的呈现。整部戏中,观众可以看到一个被生活碾压的中年妇女是如何槁木死灰毫无生气的,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初见小玉时的疑惑,每对丈夫行为产生的不满,面对生活中的波折时的无奈,葬仪厅外听到儿子平时情况时的后悔伤心,更不用说片尾那场撕心裂肺近乎崩溃的哭戏了。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坐在阿和的脚踏车后座,面向直射下来的刺目阳光,看似面无表情,却足以让人体会到这张脸上呈现的复杂情绪:悲伤、绝望、无奈……各种情绪蕴含其中。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概就是如此吧,完全是影后级的表现。
再说已经获得金马影帝肯定的父亲扮演者陈以文。父亲这角色在家里是一个完全不会沟通的人,他虽然很为阿豪骄傲,但并不懂阿豪,所以除了每年给儿子一本驾校年鉴记录本,然后照搬驾校标语来鼓励儿子之外,完全没有办法去了解大儿子的心理。对小儿子阿和则是从失望到厌弃,早就放弃了。
影片后半段,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样不完美的小儿子阿和,然后用自己笨拙的方式默默关注儿子,直到最后用自己也无法发觉的内心黑暗,来为阿和扫清障碍。陈以文的厉害之处在于完全把自己化身为一个在驾校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司机教练,不但每句台词都是以司机教练作为切口,做人处事也都是用一个司机的思维来行动。
其次,必须要大力夸赞一下你们的新晋“老公”许光汉。当初在香港电影节上看到《阳光普照》时,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毕竟当时由他主演的《罪梦者》和《想见你》都还没有开播,但我就觉得阿豪这个演员的外形挺不错,演的也很好。
在电影中段,阿豪做出那个惊人的自杀举动,虽然电影前半部完全没有预兆,直到后半部分才通过其他角色的回忆或梦境拼凑出哥哥的全貌,才让观众意识到哥哥可能是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虽然影片直到最后也没有明示。
再提一下同学郭晓真的扮演者温贞菱,错失金马奖最佳女配角的她,同样有着非常亮眼的表现。虽然一共也没有几场戏,但温贞菱的表演非常熨帖到位,个人认为全片最动人的一幕就是由她贡献的。动物园中,她主动牵手哥哥阿豪,那一刻让人觉得格外地温暖。
而扮演阿和的巫建和同样提名了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他把阿和这个角色从开始到最后的转变表现得非常细致。但跟饰演母亲的柯淑勤不一样的是,他主要通过动作与台词来外化这个人物内心的愧疚、愤怒等多种情绪。弟弟是如何在经历这样的一连串变故后而逐渐发生改变的,巫建和的表演非常令人信服。
高大英俊的刘冠廷,则把又讲义气又冲动、其实也很可怜的菜头演得丝丝入扣,让人看得又厌恶又唏嘘。还有驾校校长扮演者龙劭华、黑轮老爸扮演者林志儒也都相当抢眼;甚至阿和洗车行老板的演员施名帅(是的,就是《误杀》中那个坏警察),寥寥几句台词就能让人读懂老板也有过狱中经历。
作为2020年第一部引发影迷集体讨论的台湾电影,《阳光普照》无疑值得被更长久的铭记。至少它让我们相信,尽管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所幸还有太阳的存在。
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并不一定有多温暖;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并不一定有多阴暗。太阳就像时间一样,从来都是最公平的,日夜交替,四季轮转。
作者| 皮皮丘、满江红;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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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陀螺电影》
在去年那届特别的金马奖上,钟孟宏导演、编剧、摄影的《阳光普照》成为了最大赢家。
评委会的奖项“普照”了每一个角落,它不仅斩获了最高荣誉,还获得了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剪辑的奖项。它在最佳影片单元中击败的作品里,也包含了陈哲艺那部反响颇佳的《热带雨》,这是我去年最喜爱的华语电影之一。
《阳光普照》讲述了一个平凡又不凡的四口家庭故事。严厉的父亲阿文与看起来总是怯生生的母亲琴姐,养育了两个人生道路看似截然相反的儿子。小儿子阿和与好友菜头一同砍伤他人,因此被关进了少年辅育院;大儿子阿豪则成绩优异、待人和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两人居然都滑入了诡谲的悲剧。
陈哲艺的暴雨中裹挟着深沉的温情,钟孟宏的阳光里却映衬着苍凉的底色——当然,有趣的不仅仅是晴与雨的复杂对照。从这两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台湾电影的两种不同的侧面。
这位新加坡导演拍摄的《热带雨》,可能比《阳光普照》“更像”我们印象中那些最好的台湾电影。陈哲艺曾在诸多场合表达过对于杨德昌、侯孝贤和李安的喜爱,这部作品中那些多重画框、缄默的情绪、中远景镜头内的场面调度,以及让政治情境化作景片的手法,都令我们难以抑制地想起台湾新电影。
钟孟宏则对新电影运动颇有微词。他曾在《报导者》的访谈中表示,他并没有受到台湾新电影美学的影响,他说这场运动对他的唯一影响就是让他“失业”。
虽然侯孝贤、杨德昌那些惊人的杰作,早已通过电影节系统,缔造了台湾电影的招牌,但钟孟宏似乎仍不满足—— “有没有可能40年后,观众一看到就知道,这是台湾电影。”他的潜台词或许是,新电影运动早已过去,或是仍不足够。
从这部影片的生猛与杂糅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确实想要寻求突破,创造一种新电影之外的“新新电影”。
事实上,在第一场戏中,这种决心就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我们看到,菜头和阿和从雨中走入了一家餐厅,穿过厨房的纵深空间,来到餐桌旁斩下了黑轮的手。黑轮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断臂的截面处溅出了大量鲜血。那截断手落到了滚烫的菜汤里——后来我们知道,即使他的手落到粪池中,也有接续的可能,但落到菜汤里泡烂后,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在新电影运动的作品中,我们几乎不可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虽然有人会说,侯孝贤的《尼罗河女儿》和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等影片,也探讨了城市少年犯的问题。但是,他们会采用较远的景别,甚至让残酷的事件发生在画外。
在《悲情城市》中,梁朝伟饰演的林文清是一位聋哑人,在影片的后半部分,他与许多人一同被关在牢房里。在一场极为著名的戏中,有许多人被推到牢房外枪毙,而林文清就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听不到枪声。大卫·波德维尔在评价这场戏时说,这就是普通人经历历史的方式。
而在钟孟宏的影片里,他的主角们置身于事件的核心。我们看到了一些高度类型化的元素,包括黑帮、勒索、复仇和触目惊心的暴力。
但是,《阳光普照》也不同于那些开创独特类型的香港黑帮片。它不会去遮掩暴力,同样地,它也不会去美化暴力。它在一开头便为我们直观地展示了暴行本身,但它并没有使之悬置。它用整部影片的时间,去探讨这种暴行对家庭、社会产生的影响。这种后遗症式的情节,也是《阳光普照》的现实性所在。黑轮被斩断的手臂,不仅爆出触目惊心的鲜血,也曝露出阿和的家庭问题与台湾社会的少年犯问题。
《阳光普照》的监制叶如芬指出,“他(钟孟宏)是少数能拍出具备艺术形式的类型片的台湾导演,而且非常温柔、细腻,才能拍出像《阳光普照》这样的作品。”因此,我们虽然会看到类型片式的、强烈的戏剧冲突与暴力元素,但我们也看到了这种暴力的来龙去脉。
甚至影片中那个看似无恶不作的菜头,也有自己的行事之道。二话不说就为阿和出头砍人的他,当然会因阿和不曾过问他而愤怒,因为他可能真的很在意阿和——他的最后一支烟,是在车外点的,因为阿和曾让他不要在车内点烟。
《报导者》的王晓玟写道,“钟孟宏2013的《失魂》……是个决绝的异数,硬生生在正常与疯狂之间拉扯出一个模糊地带”,这也是《阳光普照》在做的事情。它让我们看到了类型片式的疯狂,也让我们看到了不同于新电影的、独特的现实性。
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是,钟孟宏用一套同样杂糅的视听技巧,呈现了这种杂糅的类型与主题。与许多重视中远景构图的新电影代表作不同,对于他来说,剪辑和摄影机运动可能和场面调度同样重要。
他这种相对自由的风格,或许与广告导演、MV导演乃至摄影师的工作经验有关。台湾新电影可能并不是真的让他“失业”,只是让他在面对衰颓的台湾电影市场时,被迫走上广告拍摄的道路。他甚至为陈绮贞的《躺在你的衣柜》拍摄过一部极为诡谲的的MV,还因此入围了第14届金曲奖最佳录影带奖。
此外,他还是一位导演、编剧、摄影三位一体的创作者。有趣的是,曾有朋友让他别什么都亲力亲为,找个别的摄影师来分担工作。但他的掌控欲不允许这么做,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日式艺名“中岛长雄”,取“钟导”的谐音,与具有台湾本土风味的“长雄”相结合,从此让他“担任摄影”。
这些工作经验可能影响着他的“现场派”风范。钟孟宏坚信,“拍电影就是到现场,不要花太多想东想西……只要光线颜色对了,演员一站进去,氛围就会跳出来,我不会磨演员,我觉得一个演员对或错,不是他会不会演,而是导演你有没有抓到你想要的东西。”
显然,自认未受新电影美学影响的钟孟宏,并不想创造某种纯粹的、先于主题的影像风格,并不想去追求侯孝贤或杨德昌那种大师级的作者性。他只是在动用自己掌握的一切视听技巧,试图讲好自己的故事。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新式连贯性风格中的特写对话,也可以看到与中远景调度结合的、情绪化的运动镜头,尤其是那种缓慢运转的推镜头。
多年以后,当阿和再度遇到黑轮的时候,我们先是看到了一个双人中景镜头,黑轮在其中讲述着自己手被斩断后的经历。这时候,我们能够观察到阿和不安的反应。但是,随着镜头缓慢推近,我们逐渐只能看到黑轮一个人了。直到镜头继续左移之前,我们都无法看到阿和的表情。
我们可以将这场戏,看作是《阳光普照》这种杂糅性的缩影——有触目惊心的暴行,也有暴行过后的含蓄与遮蔽。
《阳光普照》当然不是纯熟的。它的叙事仍显拖沓、凌乱的风格终究有疏失之处,结尾的处理也值得商榷。但是,它朝着更多的维度伸出的触角,或许有机会为台湾电影激活一些新的可能性。
街上一直没有热闹气氛,连续几个晴天——另有两场货真价实的雪——总归是件好事。阳光不时掠进屋子,不像哈代看到的“早晨在墙上越来越坚固”,而近乎惊喜,一不留神就偏转离开了。
最近由天色很容易联想到《阳光普照》。单片名都令人一振,意象也容易捕捉,阳光灿烂到让人无处遁形,把彩色的招牌和书脊一律晒得发白。但电影始于雨夜,寻仇引发的事端塞满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黑轮的断手飞进汤锅,受热下沉,应该会被煮熟。
这个场景奠定了《阳光普照》的基调,矛盾和荒诞不断冒出来,都是些与理想生活相去甚远的杂质。电影探索着生活的模糊部分,阳光与阴影相互侵蚀,明暗边界不断地变化。就像陈建和被押往彰化的少年辅育院时,亮光星星点点地钻进昏暗的警备车。
阿和要求妈妈帮他买“146”和“904”,最后添上“428”。“428”是黑卤蛋的代号,妈妈难得地笑了,似乎忘记儿子丧失了自由。另一些细节也怪有趣的,譬如父亲阿文通电话时心烦意乱,遮阳的花伞特别秀气;民政官员去辅育院登记结婚,开了个怪诞的玩笑。还有阿和离开辅育院前,“同学”们突然一同唱起《花心》。可以想象,他们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失去自由又重获自由,而阿和将面对重返社会,也就是重整人生的考验。全片有两个场景最为动人,合唱是其一。
家庭是工整的,父母和两个儿子大体分别在白天和黑夜活动,并行不悖又缺乏了解。哥哥陈建豪优秀、善解人意,“好像把所有的好都给别人”,弟弟不出意料地因此遁入黑夜。在父亲阿文眼中,哥哥才是真正有希望的一个。他是驾校教练,成天重复校训“把握时间,掌握方向”,暴躁到有些滑稽,没人把他的唠叨当真。
阿豪在世间的时间很短,自出场就面对奇异的不真实感。他命里“阳光普照”,因此不堪重负。他给同学晓真讲述的改良版司马光砸缸故事,来自台湾作家袁哲生的小说《寂寞的游戏》。袁哲生的朋友张大春评价过:“那些看起来说不完的、老是周旋于青春期天真乡村风景之间的成长的故事,总是窥探着死亡。”阿豪的人物原型就是这位孤独的作家,他们都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寂寞的游戏》是理解《阳光普照》的一条线索。小说里十三四岁的“我”始终在困惑:我究竟是谁?他喜欢玩捉迷藏,坚信“人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他在找寻自己的小伙伴脸上看到“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么空洞的一双眼球”。这是小说中最骇人的一段描写,作家敏感地捕捉到生活中的梦魇,真实且悲伤。
少年对自我、对未知的恐惧易于理解,这种感觉往往为时间冲淡或埋没。但纤细的灵魂会长久面对无法定位自己的困扰,那可能就是阿豪期待的阴影,生命的一个变量。
“我”看到自己蜷缩在树上,“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司马光也是这样,看到破掉的缸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孩,赤裸、肮脏,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正因为读到《寂寞的游戏》,编剧张耀升写出了第一篇短篇小说《伊卡勒斯》。
阿豪去世后,阿和成为家庭的希望,半推半就地充当哥哥的替代者。每个人都要适应剧烈的变化,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加强了本已有之的失神状态。但阿和必须更多出现在阳光下,明暗在扭转、汇合。人的情绪,彼此间的关系一直在静止底下变化,阳光时时洒下,如逝者的注视。每个人都亦步亦趋地活着,暗流涌动间,线性的家庭故事变得非常充实。
陈以文的表演非常精彩。梦到逝去的大儿子之后,阿文惊醒,站在空无一人的驾校里无所依凭地望着校训和塑料桩,那里藏着他很大一部分人生。他仓皇、迷茫地走到梦里的巷子寻觅,给人以强烈的回溯人生意味。这是《眼光普照》中另一个最动人的地方,这个沉默的男人也在面对自我危机。
当然《阳光普照》可以做得更好。所有人都被遗弃了,有时像活在培养皿里被人观察。昼夜交替是恒常经验,但天文学更能激发心智,过分内敛削弱了电影的力量。除了法庭和辅育院,社会还是不分明的嗡嗡回声。心气相通的《大佛普拉斯》和《蜂鸟》走得更远。苦苦求生的边缘人瞥见权贵醉生梦死,死亡和社会不公留在女孩的记忆中,这些瞬间格外有力。
终局是有趣的,犹如一场似是而非的和解。太阳下,母子两人仿佛回到相亲相爱的时光。妈妈对阿和撬锁表示诧异,这令人惊奇,她分明参加过庭审的,理应知道儿子偷过摩托车。枝枝蔓蔓的生活要被修剪成一株盆景,没什么法子,他们得停下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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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最后的那条短信我哭了,看完电影翻了影评很多解释这两个人我都不太赞同,虽然导演没有明说,但是很多细节处的表情与隐喻其实都在解释阿豪和菜头,于是写了这篇影评聊聊我的看法。
影片开始,雨夜、柔和的音乐、一台摩托车上穿的黄色雨衣的两位少年,是一切命运转换的开始。菜头冲到桌前砍掉了黑轮的一只手,满脸是血的菜头,表情依旧凶狠愤怒但也多了些恐惧,阿和表情木然,显然没料到这场面。
法庭上,法官问,“当初是你唆使菜头去砍杀黑轮的吗?”
阿和:“不是”
法官:“那为什么会把人家砍的这么惨?”
阿和:“我不知道。”
法官:“你不知道?你知道菜头那天拿着开山刀吗?”
阿和:“我到现场才知道。”
法官:“那你知道开山刀是会砍死人的吗?”
阿和:“我们只是想说去吓吓他而已。”
阿和没有说谎,纵使有,也是辩解自己一时冲昏了头的冲动,他给出的是重回理性的他会给出的答案,阿和不是一个坏人。
有一个镜头可以看到,菜头一直凶狠又绝望地盯着阿和,法官继续问道摩托车是谁偷的,菜头忽然失控大吼,“阿和你说啊,全部都推到我身上啊!你讲啊。”
很显然,菜头认为自己是为阿和砍的人,现在人手断了,自己完了,而阿和胆怯了,只顾着撇清自己,他最后的那一喊,是感到被最亲近信任的人背叛时才会有的绝望与痛苦。
之后阿和默默地说了句:“我偷的。”
他看了菜头一眼,流下眼泪。
那个夜晚足以毁了两个少年的一生。但阿和与菜头不同,他有还没放弃他的母亲,哥哥自杀之后,他更是知道自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还有了妻子和儿子,一家人都在等他;而菜头阿和不同,他的变坏不是叛逆,而是放弃挣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心甘情愿——变坏很容易,在这个社会,坏人过得大多数时候比好人要开心的多。
出狱后菜头理所应当的成为了一个“坏人”,而阿和,为了他的家人想要成为一个好人。
要想成为一个好人,首先就要远离那些坏人,阿和这样做了;而菜头说,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阿和,为什么?他家被查封了,他唯一的亲人被赶到老人安养中心,阿和或许是他唯一认识的人。面对一个曾经的挚友,同时也是害他陷入如此境地的人,他可能想,要么把他拉下水,要么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而当他再次见到阿和时,他发现这是个努力改过自新的人,阿和根本没有勇气跟他鱼死网破,所以他想把他拉下水,“你沿着警察局边的巷子,你会看到一个立法委员服务处,这里面有六发子弹,你就对着服务处把它打完。”这看似毫无意义的行为,其实是菜头设法让阿和身体里的恶魔苏醒,他想要他回到自己身边,成为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坏人,他想要回到过去那段时光,他的寂寞和绝望,他知道只有一人能救赎他,他想要和阿和有牵扯。
但菜头骨子里也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他知道做好人自己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还是做坏人容易一点,但当他看到小玉和阿和的儿子,看到阿和父亲为了阿和在他面前惶恐的样子,他可能也动摇了,或许就放阿和去做一个好人吧,于是有了最后那个买柳丁的雨夜,我想菜头是真心想把这一次当成最后一次的,即使他以后也可能忍不住来找阿和,但他是想要放过阿和的。
车上二人有一段关于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对话——
菜头:“当初你被黑轮欺负,找我去帮你出气,我二话不说就跟你去了,一冲进去,看到黑轮,当场就砍下去,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即使到现在也还是一样。”
阿和:“菜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真的,我们不是说好去吓吓他而已吗?”
菜头:“我拿开山刀,你拿西瓜刀,你还偷了摩托车,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要去吓吓他?”
——短短几句话,道尽人心。菜头是不惜为了阿和去杀人的,他早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但阿和,他从来不想冒什么大险,正如少年所中与黄士龙一时的作对,不过也是为了换来长久的安宁。菜头与阿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菜头永远无法成为阿和,阿和也不想成为菜头。
在聊阿豪以前,我想先把他最后发给郭晓真的短信写在这里,其实郭晓真这个人物完全就是帮助我们理解阿豪的,因为阿豪无法把他的痛苦分享给家人,郭晓真的出现,让我们得以走近那个躲在缸中的他自己。
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前几天,我们去了动物园,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楚模糊的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我只有阳光。
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阿文无法与小儿子阿和和解,于是他躲到阴影里,投身无聊的工作,把忧愁寄托到香烟上,对外人说自己只有一个儿子,通过这个阴影下的阴凉,他总算可以苟且度日,无欲无伤。
阿豪的妈妈琴姐也有自己的阴影,她也常年吸烟,麻木于无趣的婚姻生活和无望的中年人生活,对丈夫与儿子的矛盾虽然没有彻底放弃但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她接受了生活的所有不公与磨难,麻木便是她的阴影。
阿和的暴力与叛逆是他向世界宣泄的武器,是他的阴影。
而阿豪没有,他从不曾宣泄抱怨,从不曾制造麻烦甚至不曾犯错,他是爸爸妈妈们最想要的那种别人家的小孩,他的世界阳光普照。
可阳光普照不是什么好事,阿豪说,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可他没有黑暗的时间,因为他的家人把所有的阳光都给了他,父亲每年送他练车中心的笔记本,母亲勤勉工作养家,连被自己的优秀灼伤的弟弟,也不曾埋怨自己。他们都躲在他们自己的阴影里,然后对他说,你去吧,去到那个阳光普照的极乐园,也只有你可以了。
他只能微笑,带着阳光一路披荆斩棘前进,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你爱的所有人,他们都不快乐。
阿豪可能知道自己的死会让弟弟改过自新,会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甚至让弟弟与父亲和解,但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想他只是希望,跳下去就不会再有阳光了,哪怕从此以后只有黑暗,也比那无尽的阳光普照来得让人轻松。
最近在读袁哲生的《寂寞的游戏》,居然偶然发现了阿豪讲述的司马光的故事的出处。
作者袁哲生生于台湾,生平因写作获得过很多奖项,2004年年初再升任为《FHM男人帮》国际中文版总编辑,并获得中国文艺协会颁发小说类五四文艺奖章。得奖不久后,于4月6日被人发现以童军绳自缢身亡;他在遗书中表示,他罹患精神官能症,身体因焦虑而颤抖不已,无法工作,也无法再面对往后的人生。
个人认为这本书对电影编剧影响很深,所以想对这部电影有更深入了解的朋友们不妨去看一看这本书。
他的好友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即使我用余生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重读他所有的作品,仍然不可能找到他放弃活着的原因。”
——或许就像阿豪一样。
从袁哲生的文字中我看到的,是一个少年纯净浪漫到透明的精神世界。
然而成人世界却无法包容这种单纯。
影片第三幕最有力的几个点:阿和与黑轮重逢时见到他的断臂,菜头死前终于在车外而不是车内抽烟,父亲举起石头砸向菜头,翻阿和旧物时翻到一叠的父亲送的印有“把握时间,掌握方向”的笔记本,结尾母亲坐在阿和车后座看透过树缝的阳光。
这些瞬间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影片前半段都铺垫过相同的元素,电影到收尾阶段时再次触碰这些元素并赋予新的意义,所以有Pay Off。
影片开端黑轮的手掉入汤中的特写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当他露出断臂再次提起汤时观众能立刻联想当时的画面,从而与阿和的愧疚感共情。同时因为感受到同一元素所在的不同情境的对比,也能更直观体会到阿和的成长。
菜头第一次找阿和时因为在车里抽烟和阿和发生争执,第二次同样情境下阿和强调上次因为这件事被老板责骂,菜头承诺不会再发生。当他在车里等阿和时,手里把弄着一根烟,最后还是去车外站着抽,这一车内车外抽烟的对比令角色丰富了许多。他再次理所当然地找阿和帮忙说明他没把上次是最后一次的承诺放在心上,所以当他遵守承诺在车外抽烟时是令人意外的。给人一种他在变好的暗示,可能这次之后他真的不会再骚扰阿和。妙的就是阿和的父亲正是在这个时刻杀害了他。如果没有他死前的正向暗示,父亲的行凶会削弱很多,因为观众不会为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惋惜。
父亲举起石头的画面是和阿豪讲述司马光故事时司马光举起石头的画面是对应的。这处重复并不明显但却隐喻意义很大,司马光用石头砸开的是自己用以躲避的阴影,父亲也是,他砸的是自己顽固蛮横的外表下无力帮助孩子的绝望。
“把握时间,掌握方向”是影片中重复最多的元素,除了笔记本上印的以外,父亲的练车场,驾校老板办公室的横幅,父亲给学员演讲时的背景板,包括父亲时常念叨地都是这八个字。父亲第一次将笔记本送给阿豪时,只是一个很日常的动作,铺垫意义却很大。因为这八个字就象征父亲,父亲的教育方式和爱的方式,最后阿豪房间里一叠没用过的父亲送了十几年的笔记本,象征着父亲的爱和教育一直是压在阿豪心中包袱,也是他最终选择自杀的直接原因。
结局阿和骑自行车载母亲的段落真的很美,整部影片道不尽的家庭关系的错综复杂,其实都源于视角和立场的不同所致的误解和伤害。片中第一次出现自行车,是母亲提起阿和小时候,他总让自己骑车载他几个小时都不让停,不骑就耍赖晚上不睡觉,母亲至今也不知道原因。结尾她坐在阿和的车后座时,她意识到眼前划过的树梢和阳光,耳旁拂过的风有多美,她真正代入了儿子的视角,才开始理解儿子。
除了这些主要的重复元素外,影片也通过一些简单的重复手法帮助叙事。比如阿豪自杀前和父亲讲述自己罪行前,都出现了天空乌云密布的镜头,暗示即将来临的死亡。重复还可以帮助交代影片中的时间跨度,哥哥刚死的时候,阿和在辅育院值日时推着餐车下坡,最后撂下餐车在操场狂奔起来。而他再次推起餐车时已经安安分分,还在人打饭时还制止其他学员的不规矩行为,他变了个人。再之后两场戏,广播通知说阿和刑满释放,走出辅育院时等在门外的儿子已经会走路了。几场简单的戏和重复元素的利用,立刻将时间跨度和阿和的成长交代清楚,简洁有力。
设计了重复元素,想要达到效果还得大手笔强调,不然观众会忘。钟孟宏强调得很多:断手在汤里烫的收缩起来的大特写,这种画面不易忘;菜头最后一次抽烟前在车里拿着烟也留了很久的特写,有足够时间解读他的心理过程;最后父亲的笔记本被手作废品时,怕观众理解不到对父亲的指向性,还要母亲添一句别让你爸看见,这些点导演用了力,所以片子整体解读难度不大。但是如果导演明需要观众落后于信息的地方,他也把握得很准,在影片揭示阿豪的死和菜头的死之前,观众没有任何暗示足以提前猜测到,两次云的画面的重复,也只有在揭示之后才有意义,这是另一种方式,对观影当时的作用不大,但留有回味的余地。
1.2019年最喜欢的华语电影没有之一,导演编剧摄影配乐都很厉害,镜头光线台词背景音乐都恰到好处,是一部很细腻很写实的电影。
2.每一个角色都演绎的很好:母亲理智而隐忍,父亲很爱儿子但很执拗,哥哥聪明懂事又有点阴郁,弟弟叛逆但本质善良,其余的角色可爱的可爱,可怜的可怜,可恨的可恨。
3.故事开头砍手臂煮火锅真的很真实血腥,不忍直视,与结尾受害人描述失去手臂的细节及互相之间释然相呼应。
4.许光汉饰演的哥哥讲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搭配动画,活生生的讲成了一个恐怖故事,为后来自杀埋下伏笔。哥哥自杀跳楼前,洗澡洗头刷牙,看一眼雾蒙蒙镜子里的自己,叠衣服整理好房间,走出屋子,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影在陈旧的墙纸上…哥哥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身边的人,死之前整理好一切因为不想麻烦任何人。
哥哥自杀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短信:“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前几天我们去了动物园,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楚模糊的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5.有几个细节弟弟演的很动人:a.哥哥的葬礼,弟弟表现的若无其事,当弟弟回到监狱一群人推着拖车下坡,终于忍无可忍,悲从中来,情绪一下突然爆发…/b.出狱后弟弟在洗车行工作…暴雨中,弟弟担心自己衣服上的泥土弄脏客户的豪车,硬是扒光了衣服只穿内裤把车开回车库…弟弟真的浪子回头只想老实工作踏实生活。/c.菜头非要坐在客户宾利车里抽烟,问弟弟有没有烟灰缸,弟弟很无奈无语,不想弄脏客户的豪车硬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接起了烟灰。
6.电影的整个基调阴郁低沉充满悲剧色彩,导致所有逗比一点段子都变成了冷笑话:比如,牢里背乘法口诀,哥哥讲司马光砸缸,监狱证婚人拉彩弹,爸爸驾校训话等等。
7.父亲在弟弟出狱后对儿子的避而不见,后来父亲梦到哥哥,梦醒后父亲来到梦中哥哥出现的巷子,父亲最后还是来见了在便利店上大夜班的弟弟,父子之间释然了。这个梦真好。
8.配乐很赞很有共鸣,比如哥哥葬礼的背景音乐、弟弟出狱大家不自觉齐声唱起的《花心》、弟弟便利店夜班和父亲聊天响起的全家门铃声。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無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都各佔一半。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它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模糊的感覺,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金馬56#獲獎前後台北院線二刷都爆哭。裡邊的人物和關係很代表台灣ASun,都有被舍弃后的委屈,做错事后的改过,宽容谅解乃至再次交恶,承担责任为别人付出,离开谁也要很顽强,正好也与本届奖项完美契合。他把所有的好都給別人,忘了留一點給自己。我們都曾受過傷才能成為彼此的太陽。
疫情蔓延之际,看到如此高水准的电影,心绪复杂。看完电影,已经时值午夜,万籁俱寂。微信里关于疫情的文章,仍然汹涌,安居家中,内心却丝毫不平静。无意对这样的电影,做过多点评,只是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大佛普拉斯》《血观音》到这部《阳光普照》,这些直面台湾中低层民众生存状态、揭露台湾家庭关系困境与社会矛盾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都不只能够在院线公映,而且似乎都获得了台湾政府文化部门的拍摄资助。
菜头之所以不划伤宾利,可能主要是因为车子是剧组租来的。
菜头真是神级的反派,有他的镜头我全程心悬在嗓子眼……
其实我看完挺难受的 整个片子最喜欢的就是摄影了 特别厉害。预测会拿金马大奖
生命必须要有裂缝,阳光才能照射进来。谢谢台湾电影这几年持续挖掘华人家庭的恶之面,是这些软弱、凶狠、无奈、绝情,为爱赋予了真实的温度。日不落终将毁灭,阴晴圆缺才是生命常态。
阿豪讲的不是司马光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真实的他其实一直躲在阴影里等待别人发现,可他终究被自己的阴影吞没了。前半部分极好,可后半段就变得冗长拖沓。阿和要出狱,狱友齐声唱《花心》莫名泪点。
三次噙泪:弟弟接到出狱通知,四周响起歌声送他回到阳光下的时候;哥哥想要有个阴影可以躲一躲,在父亲的梦中说要走另一边的时候;父亲站在阳光普照下的草地,跟妻子说起接纳并承认了“一个儿子”的时候。电影暴戾开头,温柔收首,看完一遭,仿佛我们人生的破碎也经受了缝缝补补好了一点。
司马光救的是躲藏在阴影里的他自己。
有些牵绊开始于单车的后座,有些恩义结束于巷口的拐角,有些未来融化在炖菜的热汤,有些过去藏匿进荫蔽的水缸。本子里写的不是秘密,信封里装的不是帮忙,伸出手掌承接的是亏欠,并拢五指感受的是罪孽。阿豪搬起石头让自己解脱,父亲搬起石头让儿子自由,太阳给予每个纬度光照,却没有给予每个人阴影。
电视剧观感极强。想讲的事情太多,导致时长过久,电影前后略显割裂。不过导演着眼小人物的视角从没改变,电影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好的;太阳照常升起,被阳光普照的我们,最终还是要踽踽前行,面对生活。
两个震撼我的地方,一个是合唱《花心》时意外的感动,一个是父亲自白时带出父爱的主题。我们华人群体中深植基因的伤痕式亲子关系,始终还是没学会让双方都轻松自在爱人爱己的方式。“不说一句的爱有多好,想我怎去相信这一套,多痛惜我却不便让我知道。”
有人得不到阳光照耀,有人找不到阴影躲藏,新年就这样开始了
年度十佳备选。沉浸在故事里,人物被隐藏的每一种情绪都找得到来处,也能在自身找到依存,是为数不多的新的观影体验,不知是自己成长了,还是影片给了这样的思考。故事里的菜头和阿文都是全新的,没别描写过的人物,是在千万人海里找到的新的灵魂。菜头为了阿和,切掉了黑轮的手,却被阿和将所有的矛头指向自己,最后死了也只是得到阿和的一句「他一直在找我麻烦」。阿文是阿和的父亲,他从来不喜欢阿和,也从来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儿子。阿和入狱,他希望儿子在狱中待到死。大儿子死后,竟然为了阿和杀了人。人生就是不断地「把握时间,掌握方向」,难过的事情总会过去,也会被遗忘,反正人生就是风风雨雨。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像是一条路,只要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红灯该停就停,绿灯的时候慢慢起步,稳稳地开,人生的路就会平平安安。
除了结尾的剧照,这一家人从未同框过。
阿和得到的阳光太匮乏,从不知道温暖的滋味。他在黑暗中生活,也被黑暗所吞噬。阿豪接受的阳光太浓郁,刺眼的阳光让他想要躲进阴影。于是他走进了阴影,再也没有出来。父亲终于明白,“把握时间,掌握方向”就是个笑话。生活总是惊喜与噩耗相伴,幸福与意外并存,不可能完全按照你的计划发展。正如计划之外的孩子没有征得同意就来到这个世界,最疼爱的孩子却偷偷溜走。重要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而是你如何面对。你可以将他扼杀在摇篮,也可以赋予他生命。你可以祈祷他关到老,关到死,也可以放下无法改变的过去,创造更好的未来。最终父亲选择了后者,以下半生为赌注,以生命为筹码,用一场豪赌换取儿孙平安,弥补迟到多年的父爱。点点滴滴的亲情化作屡屡阳光,喷洒在儿子身上。以前他只承认一个儿子,现在他真的只有一个儿子。
很喜欢台湾这种不慌不乱和淡定从容。尽管这个家庭有如此多的不幸,但几个人都没有慌乱。
菜头最后一支烟,没有在车里点。
当一部电影刨除掉心机和算计,真诚的表达哪怕笨拙都是极度动人的。我最喜欢的一点在于《阳光普照》不是什么教人走出阴影,必须和解的正能量电影,它恰恰是在直面阴暗,崎岖破碎的人生,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有不可消除的悲伤洋溢其中,一直到最后阿和带母亲骑车的尾声,传奇总是在经历重重磨难艰难险阻后活下来,改变什么。但《阳光普照》不是,生活里就是有人生,有人死,有挽回不了的遗憾,有无法改变的命运,然后我们承载些什么,继续活着。在焦虑,愤怒和恐惧重重压在我们心头的时候,等待的时间里,可以看看《阳光普照》。救赎哪怕在电影里都不是百分之百的事情,但我们比较容易知道怎么去面对歧路纵横的人生。
去年就算能去金马,最佳影片也该是这个了。巫建和长得不帅,但是眼睛有邱泽味诶。